丁至云：珍惜艺术青春漫谈 -杂谈随笔-曲海泛舟-戏曲艺术

但是，由于演员是以自己的形体再现、塑造艺术形象的，艺术青春就不能不受着年龄、身体变化的制约。岁数大了，脸上的皱纹增多，皮肤松弛，声带、气力、腰腿以及精力渐渐由强变弱，这些都直接影响到演员的扮相、歌唱和舞台表演。面对这一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，如何尽一切可能延续自己的艺术青春，便成为了一个摆在中、老年演员面前的重要课题。

我从十七岁开始学戏、演戏，现已年逾花甲，仍在坚持演出。作为一个青衣演员，扮演的仍是年轻美丽的少女或少妇。有些老朋友、老观众碰见我，常说：“看了你的戏，真想不到你是六十多岁的人了!”这固然是对我的一种热情鼓励。不过，我也确实在保持艺术青春上下了些功夫，从现在的效果来看，这对我的舞台生活产生了有益的影响。

京剧这个剧种，要求演员在唱、念、做、打诸方面具有全面的基本功。我现在所以还能达到目前的演出效果，首先得力于对基本功常练不懈，持之以恒。我的老师梅兰芳先生经常说：“功夫不亏人，练一天是一个样儿。一定要吃苦，艺术无止境。”一九四八年，我在上海拜师以后，他曾经亲自带着我跑圆场、趟马、打把子。我练功开始的比较晚，腰腿比较硬，吃的苦格外多些。为了练下腰，仰卧在沙发上，弓起腰，请别人帮助往下压，往往疼得满身大汗，有一次引起肋膜发炎，好几天吃不下去东西。但我牢记老师的教诲，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。后来又做了几个木头盒子，每个六、七寸见方，摞在一起，下腰时一个一个的往下撤，直练到演《贵妃醉酒》时戴的凤冠能够在后仰时挨着地面。我每天都要踢几百下腿，耗山膀，趟马，打把子，有时还要穿插《霸王别姬》中的舞剑等。几十年来，我始终坚持练功、吊嗓。就是在十年动乱期间，我被剥夺了演出权利，下放到工厂劳动，我也没有放下。当时我和一位老太太看自行车，老太太不在的时候，我就偷着练腰腿，有人来便装出做操的样子。晚上十一点多以后，夜深人静了，我还在胜利路上跑圆场。正是因为这样坚持练功，在我重新登台以后，才能恢复上演《醉酒》和《别姬》这样做功繁重的戏。

在勤练、苦练的同时，作为一个演员，还要特别注意饮食起居，为事业爱护自己的身体。梅先生就多次嘱咐我要爱护嗓子，最好别吸烟，不吃有刺激性的食物。他还说，冬天散了戏回家，要戴上围脖，挡住嘴，避免凉气进去激了嗓子。我的嗓音条件不错，梅先生第一次听了我吊嗓以后说：“你的嗓子又宽又亮，象男人的嗓子筒儿。”但光凭天赋条件是不能保持艺术青春的。多少有好嗓子的演员，因为不注意保养而糟踏了嗓子，被迫过早地退出了舞台或改了行当。因此，我一直不忘老师的嘱咐，注意爱护嗓子，不吃太热或太凉的食物，不染吸烟、喝酒等嗜好。梅先生曾经告诉我要少说话，不要大声讲话，不然会伤气，使声带疲劳。我也当作了自己的座右铭。精心爱护，加上在演唱技巧上不断揣摩、改进，使我的嗓子现在仍能唱到“六字调”，一出《起解、会审》下来也不嘶哑。

为了避免体型的变化，我从不暴饮暴食，坚持勒腰，注意少喝稀的。根据我自己的体验，喝稀的太多是会使人发胖的。

我注意保持生活的规律，每天保证八小时的睡眠。晚上散戏睡觉晚了，第二天中午补上。睡眠，太多或太少都不好，前者容易使嗓音发闷，四肢慵懒，而长时期睡眠不足，则使人处于疲劳状态，上台以后就缺乏充沛的精力。同时，随着年事的增长，平常在行走坐卧的姿势上也要注意。年龄大了，走路仍要保持健步而行，坐下也要挺直腰板，不能因为偶然的懒散、疲劳而弓腰曲背，萎靡不振。不然，在私下里少气无力，老态龙钟，上台演戏就会露出痕迹。

演员的艺术青春同自身的精神状态也是紧密相联的。一个演员，心胸狭隘、郁郁寡欢，对生活悲观失望，丧失信心，不可能在舞台上塑造出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，常葆自己的艺术魅力。因此，一定要心胸开阔，乐观豁达，对生活充满信心。在“文革”期间，我被批斗、抄家，一家七、八口人，靠我每月三十二元的工资维持生活，真可谓是山穷水尽了。每天到长江道的工厂上班，连五分钱的汽车票都舍不得买，来回步行。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，我也没有对前途、对事业完全灰心丧气。我常想：这样的日子，难道能够长久?那么多年流传下来的优秀剧目就永远不能演了?我有点儿不信!这样一想，我的心思就松快多了，对生活又有了信心，走着上班也不觉得苦了。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戏，走累了，饿了，坐在道边啃着窝头歇会儿，吃饱、歇足接着走。在困难的时候是这样，生活条件变好了，也要注意遇事看得开，多生气的事，刹那问过去就完。一个人对生活老不满足，心情没个好，日子长了是要伤身体的。俗话说：“知足者常乐”，这句话如果指的是不斤斤计较个人名利，还是有积极意义的。

为了陶冶性灵，加深艺术修养，我还注意了培养多方面的生活爱好。唐朝诗人杜甫有句诗：“陶冶性灵存底物”，我陶冶性灵的“底物”是养花和作画。这也是受了前辈艺术家的薰陶感染。梅兰芳先生花养得好，曾给予他的舞台表演以有益的启发。如《醉酒》中的身段“卧鱼”，就是他在香港的家里嗅花时，被朋友从旁看见，认为形态很美，建议他进行加工，用到了戏里，使“卧鱼”身段有了生活依据。梅先生的画也是造诣很深的。我在拜师以后开始学画，工花、鸟写意画，虽然功力不深，却常画不辍，现在还不时应邀弄笔，馈赠友人。作画，看画，特别是观赏、临摹画中的古代仕女，揣摩她们的体态、神情，对丰富自己的舞台表演也是十分有益的。

在生活和工作中，与演员的艺术青春密切相关的因素是很多的。但说来说去，最重要的一条，是对艺术事业的献身精神，精益求精，不断进取。这对老演员来说同样重要。人老了，热爱艺术的心不能老，越是老之将至，身进暮年，越要保持朝气，精心钻研，追求新的艺术境界。否则，以老卖老，故步自封，甚至敷衍了事，演戏一道汤，那样艺术青春就要完结了。我现在要求自己对每场演出都严肃对待，兢兢业业，为了保证舞台效果，往往要拿出几倍于前的劲头来。拿化妆来说，吊眉、画眼圈应是轻车熟路了，我却每次都不肯草草从事。古代画家顾恺之谈到画人像时说过：“顾长康画人，或数年不点目睛。或问之，顾日：四体妍媸，本无关于妙处，传神写照，正在阿堵中。”演员在台上慧眄流盼，瞳翦秋水，含娇曼合，敛眸隐幽等种种眼神运用，传出丰富的内心活动之神。老年人的眼皮开始松软，眼神自然不能和年轻时相比，就需要在化妆和表演上分外注意，一丝不苟。塑造人物更是如此。坚持从人物出发，从特定的戏剧情节出发：对忧国忧民、智勇兼备的穆桂英，对“三千宠爱一身专”的杨贵妃，还有秀丽端淑的程雪娥，忠贞温良的韩玉娘，以及美丽而不惜以身许国的西施等等，都要深入人物，演出个性来。能不能演出鲜明、饱满的艺术形象，给观众以美的艺术享受，把观众带进戏里来，是一个演员能否葆有艺术青春的主要标志。

目前，在党的“双百”方针指引下，戏曲舞台欣欣向荣‘百花争艳。中、青年演员奋发有为，老演员也是老当益壮，自强不息，争取在有生之年多为人们演几出好戏。常葆艺术青春的演员是没有的，在今天优越的条件下，通过个人的努力，让青春匆匆而去的脚步慢下来，尽可能地延长自己的艺术生命，是完全可以做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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