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祖光：说说闯江湖 -杂谈随笔-曲海泛舟-戏曲艺术

人都爱美，人又是美的创造者，人创造了艺术。戏剧艺术是和爱美的群众关系最直接、最亲近的。千千万万的观众爱看戏，也喜爱、感激和尊重演员。

评剧是野生的北方剧种；说她野生，是由于它早期流行于下层社会，是不得登大雅之堂的。因此，它具有坚实、强大的生命力，近半个世纪来日见成长，解放后成为影响深远的大剧种。

今天的评剧观众难以想象，在旧社会，评剧艺人是怎样生活过来的。这些民间艺人以他们的艺术给人欢乐，他们自己却备受欺压与凌辱。戏园的班主、地瘩流氓、汉奸土匪、烟土商人都可以对他们奴役驱使、为所欲为。人们常把旧时的劳动人民比做牛马，但民间艺人的苦难生涯却远不及牛马；因为他们还多一层只有人类才有的精神和心灵的折磨。

怎样抵挡和抗击这样的深重灾难呢？艺人们在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里互相关心，互相爱护，用舍己为人的坚贞，来关心和保护自己的伙伴；过关斩将，苦中作乐，用巨大的同情来克服重重灾难；不叫苦，不屈服，不投降。支持他们活下去的力量就是穷苦人的乐观主义精神。

为我提供上述生活素材的是我的妻子新凤霞----她由于受到政治迫害和身染重病，从1966年就不能再登台演戏了。听了她回忆的大量的血泪陈述，我感到必须写一个话剧来记述这一段历史的真实。在写作中，我不是在创造什么，而只是把这些动人的事件作一次编辑和组织工作。遗憾的是，剧本的可歌可泣的程度将远远比不上真实生活那样深刻，那样使人感动。

《闯江湖》的剧本，经过十年的酝酿准备，于1978年写成，曾由上海青年话剧团演出，现在又由天津人艺上演。由于时迁事改，导演、演员们都不可能得到直接体验生活的机会了；剧中场景和人物今天大都难以看到，因此从表演方面说来难度较大；但是多才多艺的演员们还是取得十分可喜的成绩。我坐在剧场里看到他们如何使观众落泪，又如何使观众欢笑。

历尽苦难的民间艺人，由于全国解放而进入幸福的新社会。但难以想象的是，十年浩劫中，无数被观众热爱的艺术家受到残酷迫害，死伤狼籍。如今噩梦烟逝，天日重光。《闯江湖》的演出，也是对这些同志、战友们的深切悼念。

图为话剧《闯江湖》第一幕：大师姐银灵芝（颜美怡饰）准备嫁给土匪军阀李司令，正在得意地炫耀。她哪里知道，等待她的是更悲惨的命运。天津人艺演出，方沉导演。宫同泉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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